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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投了2013台積電文學獎

連個影子也沒看到

哈哈哈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哈哈哈(大老師上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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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除了極少數的魚類會保護自己的小孩外,絕大多數都會吃掉牠們,卵胎生的大肚魚也不例外。這是自然界中不可避免的殘酷事實。大肚魚並不知道那些是自己的孩子,牠們只覺得那是一道可口的美食。


    剛走進水族館時,老闆就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。

   「小姐們,需要什麼品種的魚呢?」我轉頭看了辜瑜一眼,只見她想也不想地回答道:「給我一條大肚魚吧!」老闆點了點頭,示意我們跟在他身後。他領著我們走到水族館的最深處。在辜瑜進去挑選時,我在前頭逛著。

    商店裡的架子上擺滿各式各樣的魚缸,裡頭游著各品種的魚,有藍色的鬥魚、橘紅色的小丑魚、墨色的黑魔鬼、血色的紅劍魚與青黑色的提琴鼠。那些如彩虹般七彩的魚兒,跟暗灰色的商店形成強烈對比。我走向前,將臉貼到魚缸玻璃上,看著小魚悠遊自如。

    「選好了嗎?」辜瑜走出來時,我問道。她點了點頭,付了錢,然後我們走出商店。

    現在是四月,剛好正值梅雨季節。我向來覺得這是一個令人傷感的時節,從冷峻冰寒的嚴冬進入到百花齊放,生氣盎然的初春,人們如同在洞窟中冬眠的猛獸,從那漫漫長夢之中甦醒,重獲新生。然而,四、五月的梅雨季,卻在此時張開憂鬱的雙手,以晦暗與淚水覆蓋大地。這種單調的景色,不由得令人深覺乏味,使得原本忙碌的生活更顯枯燥。

    「那個老闆不識貨,」我們離開商店還沒走幾步路,辜瑜就靠過來,小小聲在我耳邊說道,「我剛剛選了這條大肚魚,牠游得不快,又只躲在角落,顏色也跟其他大肚魚不太一樣,肚子鼓得大大的,我想牠一定是懷孕了。結果妳猜怎麼樣?老闆說這條魚生病了,要我別買牠,以免吃虧。」

    我說:「誰說水族館的老闆一定懂得魚的習性。他只會知道自己今天買進了多少條魚或賣出多少條魚,頂多會分辨魚的品種。」辜瑜聽完哈哈大笑,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。

    「不過,」我轉頭看向她,「為什麼想買一條懷孕的魚?」

    辜瑜緩緩地收起笑容,聲音低得幾近耳語。「是有原因的。」

    我還來不及開口詢問,已經到了宿舍。這是在大學校園附近的一間小公寓,房子很舊,每次我走進宿舍,總會聞到一股濃濃的霉味,牆上的白漆斑駁,還帶著淡淡的灰黑色。縱使這不是一間理想的公寓,但是房租十分便宜,所以許多的窮大學生都會住這。

    我跟辜瑜從高中就是朋友。上了大學之後,辜瑜不想住學校的宿舍,打算在外面租房子。我剛北上時,口袋裡沒有半毛錢,唯一有的只有對於新生活的滿腔熱血與期待。辜瑜不是窮大學生,但是她為了跟我住,只好遷就我,在這間破爛的宿舍和我合租了一個套房。

    「小蓁,」回房間之後,我癱軟在沙發上,辜瑜一邊撥弄自己淋濕的髮尾,一邊開口對我說,「我有件事要告訴妳。」

    「什麼啊!」我坐起身,笑著說,「幹嘛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,很不像妳欸。說吧,不會是在外面欠了一百萬所以要跟我借錢吧?」

    「我懷孕了!」她別過頭去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

    雨滴打在窗台的屋頂上,有點吵。灰黑的烏雲襯著辜瑜晦暗的臉孔,她的眼角疲倦地沉著,嘴角微微抽搐,臉頰像是想笑卻笑不出來般顫抖著。看見她的表情,我已明瞭一切。

    我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經過一連串的逼問後,辜瑜終於鼓起勇氣把頭轉過來瞪著我,這眼神,倒是跟動物頻道中捍衛自己孩子的母獅沒有兩樣。

    我會養他,她說,我連名字都取好了,我還要幫他買尿片,買奶瓶,還有……

    「慢著,」我毅然打斷她的幻想。「辜瑜,妳現在還只是個學生。妳才剛升上大三,口袋裡也沒有幾毛錢,還有書要念,妳要怎麼照顧他?」

    「我就是有辦法。」她的口氣堅定,但眼神卻出賣了她。

    「把他拿了吧!」我輕聲說。這個殘酷的想法令我不寒而慄。也許是說了不該說的話,我咬到自己的下唇,鹹腥的血味在我嘴裡擴散開來。

    「拿掉他吧!」她先是不解的望著我,我又說了一次。

    辜瑜一聽到這話,惡狠狠地看著我,只丟下一句「妳還是不是人啊!」然後轉頭進了房間,「碰!」的一聲,身後的木門在我眼前重重關上。

    我在門外站了半個小時,裡面似乎沒什麼動靜,我悄悄地轉開門把。辜瑜脹紅著臉坐在書桌前,小心翼翼地把手中剛買回來的大肚魚往水缸裡頭倒。

    我走到她身邊時,她抬頭瞥了我一眼,輕聲說:「妳看,牠是多麼的悠哉啊!牠也是即將當媽媽的人了。小蓁,妳知道嗎?牠也會跟我一樣,經過懷胎的過程才能把寶寶產出。只有在自己懷孕時,才能體會到當媽媽的辛苦。」

    我看著水裡的那尾魚。牠緩緩地穿梭在鮮綠的水草中,水草被水波震得擺盪著,像是兩把綠梳一般刷著水面。印象中大肚魚是卵胎生,是一種很特殊的魚,在產卵後得在自己的肚中孕育胚胎,再把成魚產出。
    辜瑜的眼淚緩緩掉了下來。

    「我不行拋棄他,我不能……」她哽噎的聲音在空盪的房間中迴盪,「我不想跟我媽一樣……」

    辜瑜沒有母親,她是由姑姑扶養長大的。辜瑜的爸爸很愛酗酒,小時候常常動手打辜瑜跟她哥哥。辜瑜四歲那年,在一次的大吵之後,辜瑜的媽媽在雨中離開了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而辜瑜和她哥被姑姑帶走,兩年後,她得知父親酒駕致死的消息。

    從她有記憶以來,家中鮮少跟她提到關於母親的事情,關於她童年的回憶,她也一點印象都沒有,更別提母親的長相。母親離家的前因後果,她是在姑姑與姑丈吵架時偷聽到的。

    辜瑜一直都很不諒解母親,她不明白,縱使母親受到極大的委屈,但怎麼可以狠下心來拋棄自己的孩子一走了之。我猜,辜瑜不肯拿掉孩子,是因為不想跟母親一樣不負責任吧!

    「我做不到……」辜瑜緊抓著我的衣襬,她的頭在我胸前顫抖得好厲害,我的衣服濕成一大片。

    「既然不想拋棄他,當初為何要懷有他?」這句話悶在我的喉頭,卻說不出口。雨,越下越大,風從打開的窗子灌進來,又冷,又刺。

*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星期一的最後一門課是日文課,日語教授的聲音十分低沉,使我忍不住睡著了。我夢到家中的那尾大肚魚,牠最近似乎快生了,感覺沒什麼活力,丟食物給牠牠也不太感興趣,只是靠在水缸底部的石頭上。我走上前去看牠,牠先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,突然游到我面前,變得好巨大,大到牠的眼睛可以囊括我全身,然後對我張開血盆大口,從牠大嘴最深處傳來一陣又一陣刺耳的尖音:「為什麼要拋棄我?為什麼你要辜瑜拿掉我?為什麼?」

    我還來不及開口說話,牠的臉卻變成辜瑜的臉,一道鮮紅的血痕從牠身後汩汩湧出,而牠的聲音低沉得跟日語教授一樣,不停說著:「我做不到……妳不是人……不要逼我……」然後,一大群的小魚從牠身後游了出來,把我團團圍住,牠們不停地游過來撞我,似乎想把我趕走,我看到辜瑜離我越來越遠,我大叫了一聲,緩緩睜開雙眼。

    「你還不醒啊!都下課了!」旁邊的同學搖了搖我的肩膀,背著書包俯視我,整間教室空蕩蕩的,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。我看了一下手錶,辜瑜的產檢差不多要結束了。我急急忙忙收拾書本,往婦產中心奔去。

    辜瑜躺在一張床上,超音波機的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黑影,約莫跟手指差不多大,外型還不算明顯,但我知道,他是一個真實的生命。

    辜瑜滿頭是汗,笑著望向我。「小蓁妳看,他是我的孩子喔!四個月了,人形還沒有出來,但我感覺得到他。你不覺得他就像是一條游在水中的魚嗎?」

    「不是很像。人和魚還是不太一樣的。」我坐下來抹去她額上的汗,「身體還好嗎?」

    「還好。」

    我們走回家時,一個陌生女人站在門口等著我們。

    「辜瑜!」

    「這是誰啊?」我壓低音量。

    「我姑姑。」

    辜瑜的姑姑有著一對嚴肅的眼睛和抿得緊緊的嘴唇,而她的眼神緊逼著辜瑜。我幫他們倒了茶後走回房間。

    魚缸裡的大肚魚已經生了,水缸上浮著一團灰灰黑黑的不明物體。我走上前看個仔細,大約二十幾條小魚遍布在整個魚缸中,只看得見他們透明的小身體和兩點黑色的眼睛,魚鰭都還沒長出來。這不禁使我想起超音波儀上辜瑜的寶寶。

    我把魚飼料倒下去給母魚和小魚吃,那條大肚魚媽媽似乎十分疲倦,縮在魚缸角落,我擔心她會死掉,於是拍了拍魚缸外側,水波來回搖晃著,所有的小魚頓時四處逃竄,彷彿受到了驚嚇,而母魚則對我擺了擺尾巴,似乎想把我趕走。

    雨又開始下了。「滴——滴——」的雨聲在我耳旁躁動,黑暗的房間帶著一絲陰冷。我想起不久前那個使我不寒而慄的夢。

    「我不會拿掉!妳沒有權力叫我拿掉!」辜瑜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。

    「妳別想生下來!妳只是個學生,生了也沒辦法養他,難道妳想讓他走向跟妳一樣的命運?妳就跟妳媽一樣不負責任!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我媽!我絕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!」辜瑜大聲喊叫,聲音都啞了,還帶著哽咽。我走出去抱住辜瑜,她十分激動,不停地咳著,身子劇烈地搖晃。辜瑜的姑姑對我做了個她先離開的手勢,等門「砰」地關上後,辜瑜蜷縮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前方,她的雙眼佈滿血絲,低聲哭喊著,卻流不出眼淚。

    「魚已經生了。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    「是嗎?」辜瑜表情平緩下來。

    「妳不需要在乎其他人說什麼,順著自己的心意。大肚魚是所有魚中最辛苦的,但是牠勇敢去面對自己的命運。妳也是!妳自己決定這個孩子要不要留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想拋棄自己的孩子,」辜瑜依然看著前方,「但大家都說留著他才是不負責任的做法。妳說大肚魚勇於面對自己的命運。我那天買下牠是因為我把自己當成了牠。我聽說大肚魚會吃掉自己的小孩,如果命運真是如此,如果牠真的吃光自己的孩子,就像母親拋棄我,我就把孩子拿了。」

    「妳別……」

    我看向辜瑜在閃電下閃爍的眼神。她看起來是如此疲憊,就像那一尾大肚魚一般,疲憊,而且無奈。我想到大文豪歐亨利的《最後一片葉子》。畫家柏曼為了染上肺炎的喬畫了最後一片葉子,只是,我卻無法在魚缸畫上最後一條生命。

    辜瑜拿掉孩子的那天,我翹了學校的課,陪她到醫院動手術。回家後,她虛弱地倒在床上,雙眼望著我出神,但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我,更像是穿透我,看著遠處不知名的地方。

    我捧起魚缸,眼淚不禁掉了下來。這幾天,辜瑜每天一回家就先觀察桌上的魚缸還有沒有小魚存在。存活下來的小魚長得很快,才短短的兩個禮拜就已經長得很大了。等到我鬆了口氣,心想魚長這麼大母魚應該不會吃了牠吧,但就在不久後,最後一條小魚依然逃不了自己的命運。

    那條母魚還在魚缸中悠閒的游著。生產完後,牠的精神逐漸恢復。我將牠撈進杯子裡,準備幫牠換水。我把水草拎了起來,只見一個黑影從葉縫中竄出。

    那是一條五公分大的小魚,魚鰭還沒長出來,牠繞著魚缸游著,似乎正在尋找那株讓牠靜靜躲著的水草。


   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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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的養過這樣一條魚

吃光自己所有小孩

天殺的魚寶寶很可愛說(╬ ಠ 益ಠ)

害我後期對那條魚又愛又很

之後再也沒好運氣買到懷孕的魚了QQ (現在養的是里維☆-(・ε・  )


科普小常識:魚媽媽生了後一定要把寶寶分開養喔(燦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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